绝处逢生

我已经有点遗忘那场手术的惊心动魄了,就仿佛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内心平静无比。我太忙,有太多的磨练需要面对,以致过去的事情,应该放下。但那场手术,真的不该就那么沉淀下,它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始终会是有一席之地。

一个16岁的男生,上睑下垂。所谓上睑下垂,就是眼睛睁不开,只能睁开半个。他的奶奶陪着来门诊的,说话表达总是有点不清。告诉我,去年来我的门诊看过一下,我说年纪太小不适合做,然后他们就去了另外一个医院做了。做完了,觉得效果和没做一样。今年暑假特意想来找我重做。

我看了一下这个男生,上睑下垂,眼皮上有开过手术的印子,却完全没有开过手术的效果。这是一个安静又干净的男生,1米8左右的个子,除了眼睛,其他都很帅。

我是非常理解这样一个客户的,他本该是阳光帅气,不应该这样无精打采。去年做的双眼皮手术,应该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效果,我的猜测是腱膜固定松脱的,所以双眼皮掉了(事后证明,我完全想错了)。这样的问题,我早年自己也遇到过,双眼皮变窄变松,自己修复自己的问题,不知不觉倒也修出经验来了。

他的奶奶说不清楚话,爸妈在国外,于是当场拨了一个长途电话给妈妈。把人从睡梦里叫醒,我都觉得太过唐突了。

我的心太过柔软,我见到这样一个客户,真的已经恨不得为他承担一些。条件越是恶劣,条件越是差,其实是更需要帮助的。我问她妈妈去年怎么做的,她也说不清,就说做了双眼皮(这是最大的坑)。于是我问,有没有找原来的医生再看。她妈妈说,自己知道条件不好,所以接受效果不好,也没再去打扰医生。

这是我要的答案。我是愿意为他去接受挑战,但我也渴望客户的信任和理解。医生,只能尽全力,而结果,最终是要听天命的。

我太贱了,原本工作已经排的满满的,特意打招呼给助理,宁愿加班安插手术。对于眼睛正常的人来说,早做晚做问题不大。但是对他来说,病态的眼睛,是越早做越好的。

手术的时候,一切如往常一般进行,拍照,画线,消毒,铺巾,打麻药,然后切开。

我并不知道,从切开起,我落入了一个超级大坑。原因当然和我的不够谨慎有关,最关键还是他的家属给的信息误导了我。我一直以为他做的是双眼皮手术,而事实其实并不是!

从切开皮肤起,我就感觉到一丝说不清的奇怪。修复手术,最难之处,是不知道之前的手术,究竟做了什么样的破坏。皮肤切开,向下分离皮瓣想要暴露睑板,睑板前的眼轮匝肌是没有的,看来前任医生是个做传统全切的医生。接下来如果能顺理成章的向上分离出提肌腱膜来,那么这个手术基本就能搞定了。

但是意外出现了。

向上分离的过程,非常的不顺利,在手感上就和平常不同,眼皮的下面,仿佛有一块铁皮一样厚而硬,而且组织的颜色和质地不对。红色的如肌肉一般,像风干的牦牛肉一样能看到粗糙的纤维。能看到粗大的缝线,和板结成一堆的粘连。

简直是日了狗了,如果看见缝线,理论上应该是提肌腱膜依靠缝线固定在睑板上,提肌腱膜是光滑而白色的。现状为什么是红色而粗糙的?

我正在极度不解纳闷,而我的助理提了一句,这不会是额肌瓣吧?

这句话向是在我的心里丢了一颗炸弹,我特么暗叫一声,“我草”,脑袋就轰的一下炸了。

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也知道自己已经跌入大坑了。

这个客户,去年想找我做未做成,就去找了一个“老专家”。老专家你不懂的,思维比较老久,术式也比较陈旧。所以,这个客户,中度的上睑下唇,是用了额肌瓣悬吊来做的。但是因为对手术的理解肤浅,操作不到位,导致手术根本无效而产生了人为的手术区域的破坏。

“老专家”害死人啊。去年害了他,今年来害我了。

原本这样的眼睛,在我看来,只需要做“全切、提肌缩短”。他的家属只字未提上睑下垂修复术,一个劲的告诉我双眼皮做了没效果。这完全就是两个手术,而我就这样彻底被带进坑里。

这个坑,究竟坑在哪里?上睑下唇有两种基本的纠正方法:提肌缩短和额肌瓣悬吊。我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一个下水道堵了,有两种疏堵的方式,第一种,下水道下面的管道打通,这个操作就在下方,比为提肌缩短。第二种,打开窨井盖从上面掏,这个操作就在上方,比为额肌瓣。最怕最怕的,就是老专家先做提肌手术,先从下面操作,发现效果不好,改做额肌瓣,从上面操作,最后,换了一块纯钢窨井盖盖好。

而我现在是从上面开始向下探查,若果打开额肌瓣,掀开那块纯钢窨井盖,向下掏掏掏,掏到下水管道发现已经被动过了。那么我就完。

因为这意味着这个眼睛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被老专家破坏过了,没有正常可以用的组织了,这个眼睛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换谁不急?

骑虎难下,皮肤已经划开了,看到了纯钢窨井盖,是掀还是不掀,要不要往下掏,探查下去,如果提肌已经破坏,game over,职业生涯或许结束。

周兆平呀周兆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来。是谁,那么贱的心软想要早点帮忙,是谁 ,宁愿加班也想要早点去做掉。如果,这个世界善意就能成就美好,这个世界老早是处处美好了。

在那一瞬间,关于这个男生,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人了。这本是可以逃避的,如果怂一点。

类似的手术,我只在眼修复整形的全国大会上,看到全国最权威的专家做过。

无论如何,我得冷静下来。天大地大,主刀最大。是有困难,是在困境,但尼玛B的老子也不怕。至少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探查进去,提肌破坏,要想办法修复提肌。我有信仰指引。这件事情,倘若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做成,我就模仿他的思维,模仿他的样子去做成。除非,这件事情,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做的了。

调整好情绪,开始去打开那块纯钢窨井盖,被人为的转移到眼皮下的额肌瓣,它本不该在这里,它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人为的负担,所以,如果老专家专业不精,真的不要勉强去手术。

我必须要庆幸,这个老专家果然专业不精,我发现他缝合固定额肌瓣的位点是不对的,原本应该固定在睑板上,他固定到了眶隔上,所以松脱无效了。既然如此专业不精,说不定提肌手术是没有做的。如果提肌手术没有做,提肌腱膜没有被破坏,那么我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眼睛如果没有做过手术,里面的组织层次清晰,又干净又漂亮,而一旦做过手术,就什么都变了,甚至连组织的颜色都会变。质地、颜色、位置,全部会变。我小心的探查,向着深处掏掏掏,似乎,找到了点脂肪。

妈耶,脂肪呀,眼整形的宝。有脂肪意味着能有效的减少术后的粘连。甚至意味着脂肪后面的组织,可能没有被动过。我认为我可能来到眶隔内部了,我猜测老专家或许一上来就痛下辣手做了额肌瓣手术而没有做提肌缩短。我花了一点时间去确认这一点,这很重要,如果下面的提肌是好的,这个纯钢窨井盖对我的手术是毫无意义的,我也不用小心翼翼的保护它而绕着走,我只要把他掀了、甚至完全扔掉都无所谓。

我终于把提肌腱膜上面的各种不该出现的组织处理干净,而露出光滑而白色的腱膜,好美的质地,像美人光滑白皙的背部一般。感谢老专家的不杀之恩,感谢自己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之间的成长的功底。

我终于,看到了希望。

但事实上,这不是一次胜利的有组织的撤退,而更像一次敦刻尔克式的大逃亡。待到双侧的提肌缩短做完,几乎已经耗尽了我的精力。仿佛就是喝醉了酒,不知道怎么就第二天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了。

额肌瓣我没有再做处理,是该切掉么,那会形成新的大面积的粘连,我保留了残端在那里。

做完很肿,似乎双眼皮成型了。到底能怎么样,我其实并没有点B数。我只知道,我已经耗尽了全力。这不是一个随便找一个医生就能做下来的手术。或许,我已经不是一个随便的医生了。

男孩特别善意,“周医生,没关系的,我只要比原来好一点点就好”。

手术之后,我仿佛经历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又仿佛已经恢复平静的内心。我想落笔记点什么,又觉得有什么好写的呢。

那时那刻,你所理解的困难,真的是困难么?无非,就是把自己的边界,再往前推一推而已。余生,只要自己一如既往的坚持自己,又会再遇到多少次这样的场面呢.

但这个手术,永远会在我的职业生涯,留下一个记号。我要永远记住,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困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何选择。是从一开始就放弃,还是永远为了爱而拼搏。

我要感谢这个男孩,给予我机会,去体会困难与崩溃,去体会磨难。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他在成就我,让我可以坚定的生命中,做我自己。

术后的第一天,肿的睁不开眼,他安慰我,“没事,比上次要好。”

术后7天,拆线,我惊喜的发现,好像还凑合,他特别的开心,掩饰不住的开心。

人生的路上珍重,我只能相送至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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