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助理

这两天,我在门诊时,边上多了一个特殊的助理。

我在门诊桌的角落,准备了一个小圆凳,这个穿着便服的女生,就安静的坐着,看我面诊。

有的面诊客户就会很奇怪,我的身边怎么会坐着一个人。我的逗逼回答是每次不同的:“这是我最失败的案例”;“这是追随我的粉丝”。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特殊的见习生,是我邀请来的客户。

初一看,她和任何人都一样,平平常常的女生,安安静静的坐着,每当我提示她关注我的面诊对象时,她便凑过来看看,偶尔发表一下意见,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坐着,甚至让我忘了身后她的存在。

有时,我会向客户解释大小眼术后双眼皮会存在轻微差别,就拉她过来,指着她的眼睛说请看实例。这个女生的双眼皮,是我做的,做了2个月,好多人看不出来有手术的痕迹,但是在我的指示下,还是可以看到两边轻微的差别。

客户总是会惊呼:什么,这是失败案例?这个做的这么好。

而我总是答到,手术的结果,有太多难以预料的地方,你看着很好的,也许自我感觉并不好。

双眼皮手术,小而精妙,稍有瑕疵,就会让客户非常的在意。作为一个主刀医生,我见识过太多的术后问题了,从残留的线头、疤痕上的皮脂腺囊肿、术后疤痕增生、形态不满意、多眼皮、大小眼、感染、肉条、太宽、太窄等等等等。有些客户自我感觉崩溃的问题,其实未必就是严重的问题。

而真正的严重的问题,有时不在双眼皮上。这个女生就是这样一个案例,她的问题,不在双眼皮上,而在各种眼睛的奇奇怪怪的症状上面。

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因为在恢复的早期,她并没有因为对手术效果的不满意而来反复骚扰我,只是简单的发了张照片来问我恢复的是否正常。其实对于恢复期的客户,所有的答案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耐心的等待恢复。但是我知道她忍受着痛苦,先是焦虑怕恢复不好,再是各种奇怪的眼睛症状,压迫感、眩光、眩晕、视力模糊、眼干等等等等。

对于医生来说,遇到这样的客户,是很不幸的。因为客观来说,双眼皮本身恢复的很好,形态也没有异常。而主观的症状,外界无法判断真伪,只能任由客户诉说,非常的被动。

我是理解她确实是遭受了那些苦的。我觉得那些症状,应该是非常真实的存在着。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这些症状,是和手术直接有关的。因为过度的焦虑,本身也会引起形形色色的症状。

能做的,只有劝慰、指导。客户在当地眼科查了一大圈,均没有查出有什么器质性问题。眼科说有干眼症,但我问了眼科的朋友,干眼症其实相当常见,多看手机甚至也会得,治疗也只是滴眼药水。

我想,大多数的医生,遇到这样的客户,应该是会避之不及的吧。既然眼科说双眼皮手术和这些症状并没有太大关系,那么就撇干净关系,省的麻烦了。

作为主刀医生,我并不想放弃她。我承认自己也是有私心的,但凡她在恢复期多骚扰我一下,我便视她为普通的病人,尽量保持理性而严肃的距离。但她选择了自救,选择了尽量独立的去承担这些。一个落水者,如果无理性的在水中乱抓,是没有人敢去救的。而如果可以独立的在水中漂浮自救,就给了别人施救的机会。

客户越是自律,越是配合,主刀医生便会有更多的关注,她始终认可手术本身的效果,医生当然希望自己的客户是开心的、愉悦的、满意的,当然希望自己的手术效果是好的。

对于这个女生,除了日常的关心,我最终发出邀请,请她来上海,临时做我的助理。其实所谓助理,就是见习见习,看看我的工作。

因为我相信,她的症状,最终是一块心病了。整日闷在家中,闷闷不乐,甚至演化为抑郁状态,只会让症状越来越明显。而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我的工作状态,是充满斗志和热情的。从早到晚,毫无停歇,强度高而节奏快。并非常人能承受的压力,却依然笑容满面,斗志昂扬。

我确信她需要这样的力量鼓舞,我也确信她内心的善良不会伤害到我。所以,我邀请她来到我的身边。我想她需要这样直接的力量的传递,亲眼目睹,亲身感受。

她安静的坐在我的身后,看我热情洋溢的招呼面诊的客户,看一个个客户在我的面前,在我的指示下,发现自己的不完美,听我描述,那个完美的手术能达到的不完美的效果。看一个个客户虽然做过手术,但依然抱怨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

我是想让她知道,原来,人人都有自己的苦处。原来并非人人,都过的那么的完美。那一个个羡慕她双眼皮做的毫无痕迹的人,并不知道她内心的苦,反之依然。

她看我忙前忙后,没有时间喝水吃饭,没有时间休息,纵然劳累却依然战斗不息。我想让她看看,一个人充实的样子,是怎么样的一个样子。

至少,在我身后的这两个半天,她是带着笑的。就我而言,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是一个主刀医生,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余下的,真的要靠自己了。

她终是要回去,临别,我对她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苦,这世界并非如你所想,就你一个人在痛苦之中。人所处的状态,就是不完美的,而这种不完美,其实是和谐而平衡的。

希望她,在这次特殊的见习中,能够感受到力量,能够体察到无处不在的痛苦,能够有所感悟,能够期待充实,而越来越好。

整形,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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