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仁app和杏仁门诊

杏仁医生,是一个非常非常小众的医疗APP。杏仁,取自谐音:信任。

我几乎是经历了它从出生、发展、瓶颈的全部过程,它的遭遇,其实就是医生们的遭遇了。

大概就是2016-2017的阶段。互联网医疗起风了。各种app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大众比较常用的,应该是《好大夫》、《微医》这样比较主流的app。但是这些app,最初,就是帮助挂号而已。

我是自由意识极强的人,所以骨子里就带着自由执业的性格。我痛恨体制中把医院分成甲乙丙级,把医生分成上中下级。在体制中的位置,完全可以通过腐败获得,与个人的医学成就毫无关系。在一个乙级医院的中级医生,似乎怎么都比不上甲级医院的中级医生。这是非常不公平的。

我一向认为医学就是个人的修行,比的不是技术,首先是人品。唯有上上品,方能忍受修行过程中的磨练,最终成为上上医。

所以,我几乎就是拒用好大夫和微医的。而这个《杏仁医生》的app,则是非常的契合我的性格。

杏仁app的最大特点,就是去体制化。有点像是医生的主页,突出个人而弱化与同行、与医院的联系。客户只能通过我给的二维码链接,看到我的主页,而我的主页与他人和其他医院是没有关联的。

这满足了我自由执业的需要,如果我努力维护我的主页,客户不会被引流到其他的地方去。

杏仁app的CEO,是马丁医生。听上去像个外国名字,实际上就是个外国人。Martin是澳大利亚华裔,长的微胖像发了福的丁磊。这也难怪,这样倾向医生的app,只能是这种有西方思维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我选择了杏仁app,这个app最终也帮助我解决了很多的问题。我把自己的案例发在这个app上,然后当客户来的时候,我转发这个杏仁的二维码给客户,客户就能访问我的专属主页,并且可以看到我发的案例。而且,我不用担心这个客户会在这个主页上访问到任何我以外的医生。

所以,为什么一开始,我没有选择微博作为我的专属主页?原因有两点,一是情怀,二是不自信。

微博是一个开放式的平台,面对的是大众。杏仁是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面对的是私人客户。

先说情怀,我始终认为,手术这种相对带点血的图片,是不适合直接暴露给大众的。比如有个人,真在浏览娱乐新闻呢,正好看到这个手术照片,一定会倒胃口。所以,我就反感把照片放在微博上,我认为这有违伦理。我把照片放在杏仁app上,不相关的人,怎么都看不到,想看的人,也就不用太在乎尺度了。

二是不自信,2016年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一个特别自信的医生,我是一个甲级医院的中级医生。我的这个甲级医院,还不是最顶级的。那么怎么说,我在体制里,是被打上二流的标签的。这种不自信,让我不想在公众的平台上直接去竞争。

所以,我是花了大量的精力在杏仁上的。最终发现,随着这个平台的边缘化,我的努力,也边缘化了。就好比,在一个日渐落寞的城市,造了最好的房子,无奈还是要搬去有活力的大城市。

杏仁app的落寞,应该还是和大众的尺度越来越大有关系。现在在微博上发的照片,有些医疗的还是比较大尺度的。但是尽管我一开始不发,也有其他人发,观众看多了,就见惯不怪了。这是典型的劣币淘汰优币的过程。

最终,我也慢慢的把自己的主页,搬到了微博上,一来是我的手术越做越精美,照片上的血越来越少,术后的样子越来越好,我自己觉得,尺度可以,不吓人了。而是最终发现,微博这样大众的平台,才是真正竞争的地方,躲起来是没用的,还是要自信的展示自己。

但我不是说杏仁是没用的。杏仁最终会在未来被证明,给了中国医师在体制中的一个透气的窗口。它就像韩国三星一样,在市场上,三星手机好像越来越少,但其实上,三星的零件在每个手术中普遍的存在,只是,慢慢的走向了幕后。它就应该那么低调的存在,却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的杏仁主页,是特制的,我见过杏仁的工程师,告诉他们医生的需求,要求他们改进这个app的界面。我的杏仁主页是独一无二的,只为我一人设计的,完全是我的要求。等我发现杏仁这个app本身非常的边缘化,几乎没有任何的获客能力时,我就减少了对它的更新。

尽管我的名气越来越大,但是没有人的手机里会有杏仁app,就算我的主页弄的再好,也没有人主动会看。

杏仁app的瓶颈,大概就在这里了。这是一个面向医生的app,注定了没有大众会用。而真正自由执业思想的医生,还并不多。所以,杏仁开始转变,开始办商城卖货。开始开实体医院。

这是非常高明的决定,也是非常艰难的决定。

开实体医院,就是开共享医院。Martin想得非常美好,杏仁开共享医院,提供看病的场所,而它自己不需要医生,使用杏仁APP的医生可以申请使用杏仁诊所的场所。

我想说,martin其实是全体中国医生的恩人,他真的是在为医生做事情,这相当于,在体制里撕开一个口子,让体制里优秀的医生,可以在自己的业余时间,把自己的专业流量,变现成价值,医生赚大头,它收个场地费。

刚开始众筹建设这个杏仁门诊的时候,体制里蠢蠢欲动的一些医生,兴奋不已。杏仁组织,大家筹钱,10万、20万的入股。我当然是小医生没啥钱,我也投了2万块,算是意思意思了。凑了600多万,门诊就真的开始建设了。

选址在上海一个大型商场日月光的顶楼,租金不便宜,一整层楼。装修的真的非常的专业,简约不简单,洁净又敞亮。它还在装修的时候,我就常常去参观。我就是一个最最最小的连股东都不算的人,投了2万块就觉得这个门诊像自己小孩一样了。看着它一天天的变得特别有样子,那个开心啊。

就像是一束光,给体制撕开了一个口子。

杏仁众筹的时候,组织医生开众筹会。我作为热心优化杏仁app的医生代表出席了。我做了10来分钟的演讲:《自由执业是正在走的路》。这种里程碑的事件,我甚至还让同事给我录了像。若干年后,假如有所成就,我还能把这个录像拿出来炫耀,你看,当初我的宣言。就像马云在湖畔山庄的那个著名的会议一样。这个录像,我有机会会放到网上,可以看看,其实,我处心积虑的,为了一件事情,要谋划多少年,或许5年,10年,乃至20年

杏仁门诊造好之后,我又去了。它是那么简约又专业的一个门诊部,比我看过的任何一个医院都要漂亮。完完全全,像是一个外国的门诊部的感觉。在日月光的顶楼,所以每个诊室,都是无比的敞亮。才这里坐诊的感觉,该是多么的好呀。

手术室才两间,被我批评了,虽然我连股东都不是,没啥资格去批评。我说,等大家都来这里坐诊开刀了,两间手术室怎么够呢?

我想多了,两间手术室真的够了,因为它压根就没人来手术。

好端端的一个医院,怎么就没人来手术呢?不是没人来,是没有资格开放手术。

我在这里面诊过一次,做过一个手术。这个手术,还是偷偷开的,开完,门诊部的负责人就要求我不能再来了。

因为“资质”。

在上海,当然中国基本都是这样。开医院的资质是被严格管控的。就像以前的盐业和卷烟。杏仁要开门诊部,先要租下房子,然后去审批,审批通过再装修,装修好还要申请资质。然后有关部门就可以卡住你不放。

Martin是外国人,还是嫩了点。中国的门道不是那么好走了。有关部门就是可以卡住你的资质,不给你通过。这样,这个门诊部,就完全成了一个展示厅。而不能有医疗活动。

到现在,已经被卡了2-3年了。每个月的租金和人力是照付的哦。我也不知道它怎么撑的住的,投资人的钱,怕是烧光了吧。

这也是为什么我自己不能拥有诊所的原因吧。诊所能不能开出来是个不确定的事件,要先投钱弄好了,才能知道结果。谁有这么多钱去冒这个险嘛。中国特色。

慢慢的大家都把钱申请要回来了。我还没申请,估计也是快了。好消息是,杏仁在中国其他城市的门诊部,是开起来的了。唯独上海,怎么都搞不定。

这个事件,标志着杏仁的越来越边缘化。到了2019年的时候,腾讯收购了杏仁,名字也改成了企鹅杏仁。

我不知道杏仁的未来会怎么样,慢慢的我对杏仁也缺乏了热度,微博的功能比它更好一些。

但是和杏仁一起努力成长的那个过程,真的也是我职业生涯的重要一撇。那年,我35岁左右,目标清晰,默默的在一个小众的app上,营造着自己的秘密花园,我见过杏仁的CEO,一起聊怎么让这个app更加的合理,我参与过杏仁门诊的建设,见证它的成长,和被有关部门的无情冷处理。

无论如何,它撕开了体制的一道口子,让一些人,看到了光。而一旦看到了光,就如同鲨鱼闻到了血的味道,就有了追的方向。

一条路,是被证明走不通了,但还有千万条路,等着去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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